客户是 AI 智能体。那么谁来担责？

各大卡组织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让欧洲大陆的银行接通了 AI 智能体支付。可如果智能体依据一条完全正确的指令却买错了东西，会发生什么，至今无人定论。

请注意：本文介绍的是欧盟和德国的法律，而非美国法律，且不构成法律建议。

今年 3 月 2 日，在马德里，一款纯粹的软件首次在受监管的欧洲银行体系内完成了一次购买。

Banco Santander 和 Mastercard 宣布，一个 AI 智能体通过该行的实时支付基础设施，端到端地完成了一笔支付。这笔交易金额不大，且处于受控状态。新闻稿措辞谨慎。重点不在于这次购买，而在于这条支付通道在真实条件下运转成功。

此后，事情进展迅速。6 月，Mastercard 向市场宣布，其在欧洲的所有发卡银行均已在网络层面开通 Agent Pay，欧洲各地的银行已使用通行密钥（passkey）认证完成了受控但真实的智能体交易。公布的名单从 Santander、UniCredit 一直到 Deutsche Bank、DZ Bank 和 N26。7 月，Visa 在巴黎的支付论坛上宣布，AI 智能体已开始代表 30 多家欧洲发卡机构的持卡人在独立商户——lastminute.com、Frasers、Cleverbridge、BrickDepot——购物，其中包括 Commerzbank、comdirect、Deutsche Kreditbank 以及德国储蓄银行集团（Sparkassen-Finanzgruppe）旗下的支付公司 S-Payment。

把这两份名单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单条公告往往掩盖的东西。德国的私人银行、合作银行体系和储蓄银行——德国银行体系的三大支柱——都在短短几个月内让 AI 智能体完成了支付。管道已经铺好。

尚未完成的是其他一切。当一个 AI 智能体依据有效指令、经用户认证后订错了航班，损失由谁承担，这个问题还没有定论。对于一次通行密钥确认能否涵盖一笔金额和商户要由智能体事后才确定的购买，监管机构也尚未表态。欧洲经过多年谈判才达成的支付新规则，在第一个智能体于欧洲实时通道上付款之前就已定稿。而欧洲大陆为减少对美国卡组织的依赖而打造的自主支付系统，迄今几乎没有就智能体发表任何意见。

通道与规则之间的这道鸿沟，才是欧洲智能体支付（agentic payments，业界对由 AI 智能体发起的支付的称呼）的真正故事。它对未来十年商业的影响，将超过任何单一协议。

刻意建在旧通道之上

值得弄清楚卡组织究竟交付了什么，因为正是设计决策解释了其后果。

Visa 和 Mastercard 都没有为智能体构建新的支付系统。它们扩展了银行卡模式。在 Visa 的版本中，消费者使用与特定指令绑定的 Visa Payment Passkey 认证一次；随后智能体在消费者设定的参数范围内行事，并用令牌化的银行卡付款。在商户一侧，通过 Cloudflare 和 Akamai 等基础设施提供商实施的 Trusted Agent Protocol 和 Agent Directory，确保网站能够识别经过验证的智能体，并将其与未经验证的机器人流量区分开来——而无需重建结账流程。Mastercard 的 Agent Pay 基于同样的原则：消费者用自己已经信任的凭证授权智能体，由卡组织网络承载交易。

Visa 欧洲产品负责人 Mathieu Altwegg 坦率地讲明了其中的逻辑：这与公司当年推广非接触式支付的方法如出一辙。这是关键线索。非接触式支付并没有发明新的责任制度。它继承了银行卡制度，只调整了其中几个参数——金额上限、累计上限、何时需要输入 PIN。智能体商务也是这样构建的：复用令牌、复用认证、复用卡组织的争议规则——然后调整参数。

 

这其中确有真知灼见。银行卡模式自带拒付机制、欺诈责任规则以及四十年的争议解决实践。如果消费者的智能体被假冒商户欺骗，这位消费者受到的保护大致与今天相当。律师事务所 Osborne Clarke 认为，智能体支付并不是一套独立的监管制度，而是一种新的运营模式——它将在实践中检验同意、强客户认证、欺诈控制和责任等现有机制是否真的经得起考验。这完全正确，而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这些机制是围绕一个做选择的人、一个发起支付的人和一个确认支付的人设计的。AI 智能体恰恰从中间打断了这条链条。

已授权，却是错的

欧洲支付法把世界分为两类。一笔交易要么已获授权——付款人表示了同意——要么未获授权。未获授权的，除少数例外，银行予以退款。已获授权的，责任归消费者，任何索赔都针对商户。

智能体交易从设计上就是已授权的。用户下达了指令。通行密钥确认了用户身份，并将其与该指令关联。卡组织网络的整个架构就是为了让授权毫无歧义。因此，当智能体订了早上 6:40 而不是晚上 6:40 的航班、订错了尺码，或因页面刷新而重复订购同一件商品时，这笔交易并非未经授权。它已获授权——却是错的。

现行框架对这一类别完全没有规定。拒付规则针对的是商户的过错：货物未送达、货不对板、卖家重复扣款。它们不处理智能体的过错——商户一切都做对了，而买方一侧的软件出了错。损失总得有人承担，而候选者只有三个：用户、智能体提供商或发卡银行。

德国民法也没有让这一切变得更简单。《德国民法典》承认由人代理，却不承认软件智能体作为代理人。法院长期以来将计算机系统自动生成的意思表示视为系统使用者的意思表示。按此逻辑，智能体的购买就是用户本人的意思表示——也许是错误的，但仍是用户自己的。撤销错误意思表示的途径十分有限，而且是为笔误和传输错误而设，而不是为一个误解了偏好的模型而设。

欧盟本有机会对这类问题加以规范，却放弃了：2025 年，欧盟委员会撤回了《人工智能责任指令》提案。修订后的《产品责任指令》如今将软件视为产品，在某些情况下会涵盖有缺陷的智能体。但一个正常运行的智能体把一次购买执行得很糟，并不能轻易算作产品缺陷。

欧洲确实完成了的，是它的支付一揽子法规。2025 年 11 月 27 日，欧洲议会和理事会就第三版《支付服务指令》（PSD3）和《支付服务条例》（PSR）达成临时政治协议——比 Santander 那笔交易早四个月。最终妥协文本于 2026 年 4 月 23 日公布。新规收紧了欺诈责任：未能实施充分防欺诈机制的支付服务提供商须对客户的损失承担责任，并新增了在冒充欺诈情况下获得退款的权利。新规还对将强客户认证外包给技术服务提供商的发卡机构施加了实质性的治理义务——事先尽职调查、就范围和责任签订书面协议、不受限制的访问权和审计权。原预计于夏季在《欧盟官方公报》上公布；律师事务所警告称可能推迟到 9 月。条例将在生效 21 个月后适用。

算一算就知道了。智能体时代的第一部规则将于 2028 年生效，而它是为一个每笔支付都由人来确认的世界而写的。照这一版的节奏，下一次修订还要等十年。换句话说，欧洲智能体支付的运营规则将首先写在私法中——卡组织的规则手册、银行的条款和条件、智能体平台的合同——之后才会写进公法，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想知道 2027 年责任究竟如何划分的人，应该去读 Mastercard 和 Visa 的卡组织规则以及自己银行的特别条款，而不是《欧盟官方公报》。

授权委托问题

在责任问题之下，还有一个更技术性的问题，而这正是监管机构必须首先回答的。

欧洲法律规定的强客户认证要求认证与特定金额和特定收款人动态关联。这正是通行密钥确认之所以有意义的原因：您批准的是这笔付款、付给这家商户、金额是这么多。但智能体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在您不再盯着的时候替您决定其中一些事情。如果智能体接到的任务是找到 300 欧元以内最便宜的直飞航班，那么在认证时收款人是未知的，金额也只是一个上限，而不是一个确定数字。

出路只有两条。一是在购买时再次认证——这无异于多了几个步骤的结账流程，违背了初衷。二是接受智能体在有限额的授权委托下运作，而这从来不是单次银行卡购买的模式。欧洲确实有授权委托类的工具——商户发起的交易、直接借记授权、定期付款指令——业界早期的应对就是借用它们的逻辑。在 Nuvei、Visa、Arvato Systems 和时装品牌 Kings and Priests 于 7 月完成的概念验证中，一家商户的智能体在智能体内部完成了购买和付款，无需跳转到单独的结账页面，并受买方设定的护栏约束：消费限额和获批品类。Visa 对自己项目的描述是：每笔交易都与一位经过验证的用户及其明确指令相关联。

一条带上限的指令是否满足动态关联的要求，迄今没有任何欧洲监管机构公开作答。在有人作答之前，欧洲的每一笔智能体支付都建立在一种解释之上。而新一揽子法规的外包规则意味着，承担部分认证工作的智能体平台在监管意义上成为银行的技术服务提供商——发卡机构必须能够对其进行审查、以合同约束、审计，并能再次与之解约。这不是应用商店式的关系。这是银行与其核心银行系统供应商之间的那种关系，它将决定银行究竟愿意与哪些智能体公司合作。

信任追随责任

与此同时，消费者对这些毫不在意。Product.ai 4 月的一项调查发现，只有 14% 的消费者信任 AI 智能体代其购物；86% 的人在购买任何东西之前都会核查它的推荐。在本月于斯德哥尔摩举行的 Agentic Commerce & Payments Summit 之前发布的一项分析——这是首个完全聚焦这一交叉领域的会议，相关报道称其标志着讨论焦点从可行性转向了控制与责任——将 Juniper Research 的预测（智能体商务规模到 2030 年将达到 1.5 万亿美元）与当前实际的流量（每天约 2.8 万美元）进行了对比。就连被频繁引用的、与加密货币相关的 x402 协议的交易数字，仔细一看也大多是协议信号，而非购买。

在商户一侧，情况则大不相同。msg for banking 对德国、奥地利和瑞士的商户进行了一项调查（完整报告将于 9 月底发布），发现超过 80% 的受访者已在着手智能体支付。这种分化——商户高歌猛进、消费者踌躇不前——在过去三十年的每一项支付创新中都很常见，而且每次都以同样的方式化解。消费者学会信任网购，并不是因为技术变好了，而是因为卡组织为每一笔购买都提供了拒付保障，损失不再由他们承担。非接触式支付之所以腾飞，是因为责任转移和金额上限让丢卡成了别人的问题。

这一教训可以推而广之：信任追随责任，而不是反过来。当某家银行书面告诉客户智能体出错时会怎样，而答案是“不是您的问题”，那一天，14% 就会变成 60%。德国第一家提供此类智能体保障的发卡机构不会是在做慈善。它将赢得主银行关系。

身份层只建成了一半

Visa 的 Agent Directory 解决了一个重要问题：它告诉商户是哪个智能体在敲门。但这是为卖方服务的身份信息。关系中买方的那一侧——哪个智能体在行事、依据谁的授权委托、拥有何种权限、在何种限额之内——没有可比的基础设施，而这才是更难的那一半。

银行早已以另一个名字熟知这个问题。“了解你的客户”（KYC）就是一组问题：你是谁？你代表谁行事？你被授权做什么？几个世纪以来，企业银行业务一直用授权书、签字权限和支出限额来回答这些问题，德国的每一位企业客户经理都为其服务的企业维护着这些记录。Visa 已表示，其智能体模式将扩展到企业和 B2B 支付。届时，智能体不会出现在零售柜台，而会出现在企业银行业务柜台——在那里，授权委托本来就是一份带签名的文件；而银行最古老的产品，即代表他人行事的权限，将成为智能体动用哪怕一欧元之前所必需的东西。

这正是至今无人交付的那一块。核查一个智能体是否是真实的、已注册的智能体，几乎是一个已解决的问题。核查这个智能体是否依据这份授权委托为这家企业行事、这份授权委托是否真正涵盖这一行为，才是下一代基础设施——以及下一代争议——的所在。

主权问题

这一切都发生在美国的通道上，而欧洲已经注意到了。

Wero 是欧洲支付倡议（European Payments Initiative）的钱包——该联盟由 16 家银行和支付服务提供商组成，并获得欧元体系的支持——它的存在正是为了减少欧洲对 Visa、Mastercard 以及大型科技公司钱包的依赖。2026 年，它走的是扩大覆盖面的路线：在电子商务中获得受理；与欧洲支付联盟（European Payments Alliance）的各国系统达成枢纽协议，连接远超一亿的用户；Raiffeisen Bank International 加入；N26 承诺于下半年在德国、法国和荷兰提供 Wero。2026 年初，减少对美国卡组织依赖的政治压力加剧，欧洲中央银行也已表示有望在 2029 年前推出数字欧元。

这一切中几乎看不到 AI 智能体的身影。相比之下，卡组织已经为各自的项目命名、列出合作银行名单并交付了协议。颇具讽刺意味的是，DZ Bank 和 S-Payment——合作银行体系和德国储蓄银行集团的中央机构，也是与欧洲支付替代方案联系最紧密的两大集团——恰恰是在 Mastercard 和 Visa 上完成了它们的第一笔智能体交易。

这一次，主权问题的利害关系比银行卡时代更高，原因很具体。银行卡通道转移资金。智能体通道既转移资金，又定义身份：哪些智能体值得信任、依据哪份授权委托、由谁来验证。如果欧洲像当年引进银行卡标准那样引进智能体标准，那么它租用的就不只是管道，而是目录——即谁可以代表谁行事的登记册——而这种依赖远比交换费更具战略意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个预测，表述得足以被证伪。

第一：欧洲智能体商务的标志性争议不会是一起欺诈案。它将是一起“已授权，却是错的”案件：消费者、银行和智能体提供商为一笔每个系统都正确认证过的购买争执不下。法院会去找授权委托书——却发现从来没有人把它写下来。

第二：银行的条款和条件将比立法者早好几年界定智能体责任。PSR 将于 2028 年适用，却没有给出答案；卡组织规则和特别条款将在 2027 年前给出答案。这使得这些文件在未来十二个月里的措辞成为欧洲金融界影响较为深远的事项之一——而在支付部门之外，几乎没有人会去读它们。

第三：授权委托将成为产品。总得有人签发这样一份文书：声明这个智能体可以在这些限额内代表这个人或这家企业行事，并为此担保。自有银行以来，银行就一直在签发这种文书——以纸质形式。是由银行签发数字版本，还是把它留给卡组织和平台，这才是整个行业面临的真正抉择。德国已经让智能体完成支付的三大银行支柱，现在必须审慎地做出这一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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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Banco Santander / Mastercard： Santander 与 Mastercard 完成欧洲首笔由 AI 智能体执行的端到端实时支付，2026 年 3 月 2 日
• Mastercard 新闻中心： 欧洲正在为可信的智能体商务奠定基础，2026 年 6 月 2 日
• Visa： Visa 与欧洲各地银行迈入智能体商务的下一阶段，2026 年 7 月 2 日
• Nuvei： 与 Visa、Arvato Systems 和 Kings and Priests 合作的智能体商务实时概念验证，2026 年 7 月 2 日
• Osborne Clarke： 智能体支付：欧洲支付生态系统面临的新挑战，2026 年 3 月
• Norton Rose Fulbright： PSD3 与 PSR：从临时协议到 2026 年准备就绪，2026 年 3 月
• Arthur Cox： PSD3 与 PSR：最终妥协文本公布，2026 年 4 月
• Freshfields： PSD3/PSR：欧盟支付新规对您的业务意味着什么，2026 年 5 月
• 欧洲议会，立法列车（Legislative Train）： 支付服务条例
• 首个智能体商务专题峰会登场，业界正在厘清由谁买单，2026 年 9 月
• msg for banking： 智能体支付就绪度：2026 年 DACH 地区报告
• Banking.Vision： Wero 2025/2026——欧洲支付引擎正在提速，2026 年 7 月
• FXC Intelligence： Wero 能否解决欧洲的支付主权难题？，2026 年 4 月